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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三月二日,新郑。

    近日县城内的气氛有些紧张,河南布政司通报,有一股小小的闯匪正向这里流窜,人数大约五、六万,根据一贯的经验,这意味着闯贼的实际人数大约在七、八千左右。这么小的一支流寇,新郑官府并不认为有实际威胁,从人数上看他们属于闯王李自成战斗部队的可能性都很小,大约只是一支刚刚从洛阳离开的流民队伍。

    不过,新郑县令还是号召缙绅捐款,并组织了更多的征粮队和征丁队,虽然这队闯贼不会有什么战斗力,但新郑官员都知道他们现在就处于火上口上。经过去岁的横征暴敛,百姓已经到了造反的临界点,所以即使是闯王东进的谣言,也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。

    守夜的门子老李,百无聊赖看着门口的火炬出神,寒风把这些守夜人都逼到了门洞里。老李已经很困了,他只有竖着耳朵,期盼着更夫报时声的传来,老李羡慕地看着呼呼大睡的同伴,在心里宽慰着:“很快就轮到我去了。”

    突然,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捂住老李的嘴,同时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勒在了老李的脖子上,严厉的低语声从耳边传来:“我不想杀人,不要折腾。”似乎是为了强化这句话的说服力,那声音略一停顿后补充道:“我们不是山贼,我们是闯贼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中蕴含着的威慑力和意味让老李放弃了抵抗,他看见又是几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入门洞中,把老李的门子同伴们一一制服于睡梦中。

    等几个明军守门人都就擒后,老李背后的那只手松开了,放在他脖子上的匕首也消失不见,随即老李感到有人在他肩头轻轻一把将他推向缩在墙角边的同伴们:“兄弟,别逞英雄,别为狗官卖命。”

    老李一声不吭地走到其他几个明军身边蹲下,回过头,接着火炬的光亮,他认出袭击自己的人就是两天前押送几辆大车入城的镖师,现在围在这些俘虏身边的是跟着他一起进城的伙计,当时老李他们还狠狠地敲了这个镖师五两银子。当时这个镖师脸上又心疼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老李现在仍记忆犹新,让他不禁有些紧张起来,身后的一个“伙计”把老李三下五除二地绑起来。

    对到目前为止的行动,许平很满意,城上的人没有被惊动,接下来需要将城门神不知、鬼不觉地打开。新郑是从刚刚从大周山跃出的闯军第一座要攻打的县城,许平认为完全不必强攻,定下了利用官府麻痹大意偷开城门的计策。

    当时许平环顾左右,发觉自己没有得力的部下能够承担混入城中的任务,黑保一自不必提,无论是余深河、沈云冲,还是顾梦留这样的新军军官,随即应变的能力都还没有经历过考验。许平担心他们万一露出马脚,不但会白白折损得力干将,更会影响自己的计策。至于许平亲自带十个人进城,部下当然极力反对,但经过事先的几次演习后,许平信心十足,最后仍决定亲自入城。

    留下几个人监视俘虏,许平就让剩下的人去开城门,这时他听见一声低语传来:“好汉。”

    许平转头看去,刚才那个被他亲手制住的明军正蹲在地上仰起头,看向自己,小声说道:“这位好汉,门不能这么开,会闹出很大动静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劳挂怀。”许平微笑着说道,这时他的手下已经开始下门闩,这几个被专门挑选出来的闯军,在整个开门的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。

    沉重的城门被静悄悄地打开,许平拔剑在手,目光从周围十个部下身上一一扫过——他们也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。许平点点头,立刻有一个人跳到门边,把早就准备好的响箭向漆黑的夜幕中射出。

    于此同时,老李看到那个“镖师”转过身,冲着他们这几个明军俘虏笑道,“诸位莫要多事,我不欲多有杀伤。”言语间充满了自信。

    随着那记响箭发出,老李立刻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响动,接着就有严厉的喝问声传来。

    老李看到那个年轻镖师和他的手下一声不吭地分头站好,已经摆出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势,他们武器上的寒光刺得老李一阵心悸。

    城楼上的喝问声变得更加严厉,老李看到几个敌人还是毫无回答的意思,做出一副死守门洞的姿态,他突然把心一横,大叫道:“自己人的事!”

    听到这声叫喊后,许平扫了那个发出喊叫的明军士兵一眼,仍稳稳地握着手中的剑,准备迎接守军的逆袭。

    上面又是一声问话,而那个明军则发出了一声大骂。

    “这个变化挺有意思的。”许平在心里想到,他没有堵那些明军的嘴,是想靠他们的嘴喊出“闯贼杀进城了”之类的话,许平觉得从熟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,比自己大声报出家门对守军更有震撼效果;他同样还想利用这些俘虏来劝守军为了自己的性命放下武器;而自己的虚实,许平觉得就算俘虏喊,对方慌乱之间也未必在意,而且自己一伙儿全躲在这个小门洞里,如果守军有心本也瞒不住。

    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已经在黑夜中响起,城楼上传来的语气也变得越发不善,那个答话的明军俘虏索性坐倒在地,背靠在墙上骂骂咧咧地喊着回答:“外面的都是成大人的兄弟,姓王的你有种就拦一个试试!”

    许平不知道俘虏口中的成大人是谁,也不知道在楼上叫骂的军官是谁,不过显然那个军官比这个俘虏的地位要高很多,现在他的口气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慌乱,而是夹杂着愤怒和吃惊。这个军官一边大骂守门的人竟敢为了走私夜开城门,一边扬言他一定会将此事上报,在这个军官喝令手下下城拦人、捉赃的时候,迟树德已经一马当先冲到许平面前:“大将军安好?”

    由于比预料的损失还要小,十分高兴的许平先是冲迟树德轻喝一声:“围着我干什么?还不快去抓狗官。”

    接着,许平冲那个明军俘虏鼓励性地笑了一笑,蜂拥下楼来拿人的明军,在见到涌入城门的骑兵后无不目瞪口呆,城楼上也终于爆发出一片大乱:“闯贼啊!”

    “坐者免死!”

    许平才一开头,几个明军俘虏——不仅仅只是那一个了,就和其他闯军士兵齐声吆喝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迟树德活捉新郑县令李朝霖,城内官兵民丁非叛即降。

    城内百姓户户紧闭大门,在冲着街道的门前放着一个香案,许平见状就下令近卫营主力不要入城,都在城外休息。在县衙大堂见到迟树得后,许平第一句话就问道:“迟兄弟,伤亡如何?”

    “伤了两个弟兄,”迟树得道:“冲进县衙时有一个弟兄被狗官养的狗咬伤了,还有一个跳墙时把腿摔断了。”

    几个守门的兵丁被带来见许平,他们都被松绑,自称已经欠饷十个月,所以听说闯营大军杀来时,不愿再为朝廷丧命,而县令组织的团丁也没有进行任何抵抗,看到闯军入城就自行回家或者干脆加入到许平这边。数日来,四乡哄传有百万闯军前来,兵丁们希望许平看在新郑不抵抗的情况下不要洗城,许平闻言就下令抄没县令的家财给兵丁发饷,再在新郑县城上悬挂起“杀一人如杀我父,yín一人如yín我母”的横幅。

    闯营的一贯政策就是追赃助饷,许平自然仍奉行这一命令。闯军规定:凡是城内的官宦人家、有举人功名的人,家财一律抄没。

    “从户籍上看,新郑县应该有两万男丁,”参谋向许平报告道:“可去年秋收时,全县只剩下了二百六十七个男丁。”

    根据最新的考成法,新郑县令需要保证交纳九成的税赋,因此他给每个留下没有逃荒的人定下了一百七十两银子的税额,如果交不起税,就拆他的屋、扒他的祖坟、卖他妻儿……最后二百六十七名因为家境比较富裕,自以为能够交纳上常例而没有逃荒的人中,存活者不过二十二人。

    现在,县衙外面还是一排排的站笼,那些逃荒者回家过年后,新郑县令一反历年新年不算旧岁帐的传统,把这些人统统抓来逼税——因为他也知道,明年逃荒必然比今年更严重,恐怕一家都不会留下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的家人把死者都认回去吧,每户给五两烧埋银子。”从县令家里抄出一万两银子的细软,许平怕部下们忘记,补充道:“那些绝户了的,让近卫营动手,给他们修坟,那些祖坟被挖开的,我们给掩上、重新立碑。”